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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國瑞

走學術的路、過研究生活，在別人眼中可能是「枯燥乏味」的代名詞，但對身在其中的
人而言，卻是千變萬化，樂趣無窮的。進入這種境界，只有一個途徑，那就是「默默耕
耘」。

今天我想跟年輕朋友談的，正是「默默耕耘」這個主題，希望能幫助年輕朋友咀嚼學問
的真味，從平凡的生活中，得到不平凡的享受。當然，我難免要先談談自己的經歷，從
大學、研究所，一直談到治學的人生觀。

* 打了四年的球 *

高中時代的我蠻用功的，由建中進了台大物理系。大學頭兩年，還勉強應付過去，但到
了後來，幾乎都是六、七十分過關。所以會這樣，主要是因為當時太熱愛籃球了。我在
台大有不少的課外活動，光是籃球隊，就起碼參加了十幾個。當時我的生活，真的是除
了賽球還是賽球。球場上的「努力」，倒也留給我一些美好的回憶。民國五十三年，代
表台大參加大專籃球賽，得到全省第二。可是，我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那就是以最高
分考進物理系，卻以接近最低分跟它道別。

*「理所當然」竟成了我的舵手 *

民國五十四年，我大學畢業。當時物理研究所好像只有清華稍具規模，如果要唸博士，
仍得出國。所以服役一年後，我就理所當然的負笈赴美了。機場和雙親話別的一幕令人
難忘，我後悔沒有忍住心酸多看他們一眼，因為那是最後一次見到母親了。

先到麻州大學兩年得到碩士，再到康乃爾大學四年得到博士。我主修的是電漿物理（pl
asma physics），走進了這個課題，說來也有點荒唐。當時，康乃爾大學新來了一位教
授，還沒有學生，學校給我獎學金，指定要跟他，而他研究的就是電漿物理，所以我就
理所當然的學了電漿物理。所幸這個科目深合我興趣，至今樂此不疲。

*再出發永不嫌遲*

往往有許多同學在畢業前夕，才遺憾沒有把握時間，好好唸書。其實，只要你肯再出發
，時間永不嫌遲，拿我個人來說，大學四年可說全玩掉了，但到美國後，就又開始努力
，這種努力是不眠不休的，心裏除了唸書，其他什麼事情都忘記﹔只要進入這種欲罷不
能的狀況，進度很快就能補上。

*既然耕耘，就要收穫*

對多數理工科同學而言，數學畢竟是一個工具，我們看書，該了解的不光是數學。很多
同學看懂了數學，就停了下來。看懂數學可能得花很多時間，但看懂物理後，這些東西
才是你的，因為數學式子很快就會忘記。　　對理工科有沒有興趣，我覺得不一定是天
生的，很可能是由讀書習慣養成的。理工課程一定要注重理解，將其中的物理，由複雜
的數學中整理出來，成為簡明的觀念，在腦中歸檔。唯有這樣，才叫看懂物理，也唯有
看懂物理，才會對理工科發生興趣。如何得到簡明的觀念呢？我認為最得記住「為什麼
」三個字。

如果看懂某書某章的數學推導，須要十個小時的「耕耘」，那麼再多花兩個小時來複習
，隨時隨地問「為什麼」，很可能會收到豁然貫通的功效。所以，看書最後所花的時間
效率最高，是「收成」的時間，是得到簡明觀念最重要的時間。簡言之，我們必須投入
這最後的關鍵時間。

*論文題目的選擇*

現在讓我把話題轉到研究所。一般同學進了研究所，最感困擾的是論文題目的選擇。絕
大多數同學不知道某一課題正在作什麼，而每一課題又有許多子題。即使選擇了題目，
沒有教授指導又怎麼辦呢？好在第一個題目，未必就是最後一個題目。重要的是定好大
方向，例如在實驗和理論之間作一選擇。日後在大方向裏，題目可以常換，也應該常換
。碩士論文只是個小練習，博士論文也不過是個大練習。先學會如何作研究，以後發展
下去，越作越廣。

許多科學家的研究歷程都是如此的。最重要的是對所作的研究發生興趣，要努力去作。
我認為努力和興趣是一回事，努力才走得通，走通了才有興趣，有了興趣就更加努力，
最後到了欲罷不能的地步，作什麼都會有成就。事實上，最好的題目不是選擇來的，而
是自己創造出來。記得楊振寧，李政道兩位先生的成就，曾在國內激起了高能物理的熱
潮。在當時，成績好的同學都嚮往著高能物理。一來這門學問本身有很大的吸引力，二
來覺得它是物理中最高深的。其實，每一門學科都要用到人類智能的極限，每個人研究
到了最後，都會覺得自己不夠聰明，恨不得再聰明一些。所以並不是只有某些科目才足
以發揮潛力。成績好的同學，仍然應該本著興趣和能力，為自己找尋一個最適合發展的
方向。就我所見，物理界改行最多的，就是研究高能物理的。

*迎接「苦」和「錯」*

如果用「熟能生巧」四字比喻研究過程，那個「巧」字就是研究的最終目的：創造。可
是這四個字的真諦，卻盡在不言中，那就是「熟」之前的一段漫長的苦日子，所謂「十
年寒窗」，正是這段日子的寫照。能不能熬過來，要看你的毅力，但是沒有吃苦就與創
造無緣。　　同樣，沒有犯錯就得到的研究成果，多半是沒有價值的，甚至是錯誤的。
犯錯實在是研究過程中必經的波折，我常問犯了錯的同學兩個問題：一、事先有沒有慎
思熟慮？二、過去有沒有犯類似的錯誤？第二個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我會恭喜他在研
究歷程中又邁進了一步。當然，如果所犯的錯誤是燒掉了一個三百萬元的儀器，也許就
沒有下一步可走了。

* 台灣的研究環境*

我在美國讀完博士，又在海軍研究所作了十一年的研究，於民國七十二年回到清華物理
系擔任客座教授。兩年多來業已展開了一系列的研究工作。今年夏天客座期滿後，我已
決定長期留下來。當年回到台灣，主因是先父病了。回來以後，卻有一些始料未及的發
現：第一、台灣的校園環境是世界一流的。沒有穿梭不停的機車，沒有奇裝異服的嬉皮
，更沒有我交學費你教書的商業氣息，給人一種恬靜祥和之感。這段時間，我變得比在
美國還用功。原因是住在學校宿舍裏，進入情況的時候，常常連著一兩個月每天工作到
凌晨三、四點。很多人說待在台灣會落伍，我自己在台灣的這兩三年倒是最為長進。

第二、台灣目前的設備和經費都不短缺。拿我個人來說，今年有將近一千萬的研究費，
等設備買來了，連美國的老同事都要羡慕。話得說回來，記得剛到的那年，一點經費都
沒有，這又表示研究費不是垂手可得的。

第三、參加國際會議的機會很多。在這裏，只要研究有成果，有各種出國開會的經費可
以申請。有不少同事，出國都出怕了。至於國外的學術期刊，台灣都有，落後的不過是
郵寄的時間。所以在台灣有各種管道跟國外溝通，並沒有被隔離。上面，我還沒有提到
一個最有效而又完全操之在己的溝通管道，那就是發表論文。

台灣的壓力較小，可說是缺點，也可說是優點。缺點是容易變得懶散，只作起碼的研究
工作。優點是有較多的自由來選擇自己的研究方向。在美國，經費固然充裕得多，但題
目得挑熱門的。以我比較熟悉的核融合能源研究為例，其「熱門度」和石油價格成比例
，這兩年來因為石油價格一跌再跌，核融合能源研究也就不如往日受重視，一些當年盛
況空前的研究單位，一下子經費緊縮，成群的研究員因而遭到解聘。在這種制度下，有
多少一流人才思考方向被現實左右而不自知！然而看了他們的勤奮和敬業精神，我們又
不得不豎起大姆指來。

* 讓我們一起來爭口氣 *

先前提到在國內作研究的種種有利因素，但是我們的研究成果不彰，也是事實。問題出
在那裏呢？這是老生常談了，小朋友也可以脫口說出三、五個原因。我認為只有一個原
因是致命的，那就是人才外流。研究是最不平等的行業。一個傑出人才，勝過百個普通
人才，一篇傑出論文，勝過百篇普通論文。不要看每年留下的人遠比出去的人多，要看
那些出去的人，都是外國大學精挑細選的！楚材晉用，是我們的致命傷。

我的話題，又回到了本行。台灣似乎還沒有出過一個土生土長的物理大師，而事實上，
台灣目前絕對有這個條件。只是有物理大師潛力的同學，每年沒有幾個，卻都出去了。
我鼓勵這些優秀的同學要立志作第一個土生土長的物理大師，為我們爭口氣。

* 淡泊最能明志 *

時下許多年輕人，常以博士學位作為晉身之階。或許應驗了一句古語：「學而優則仕」
。我覺得「學而優則不仕」未嘗不是一個比較自然的發展。我不反對仕途，但是既然已
經進了學術世界的門牆，又復捨棄治學的樂趣，這是何等的犧牲！再說，我們今日享受
的文明，都是前人治學的成果。治學不是和為官一樣，可以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
的幸福上嗎？

*無聲勝有聲，無形勝有形*

一個治學的人，世界很小，也很大。說小就是研究室，說大卻是全世界。只要有研究成
果，就可以和大家溝通。世界那裏有這類研究，那裏就是他的世界。但要埋頭苦幹，默
默耕耘，才能作出好的研究，享受那個大世界。所以我們可以說，治學的生涯中，沉默
也能發出音響。有形的小能化為無形的大。孔孟的哲理，不朽於世，愛因斯坦的「相對
論」亦然。他們的聲音，不僅響徹了世界，也通達了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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