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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水金

* 作料和原味 *

我從小跟媽媽學的：炒菜要先放蔥、薑或大蒜；煮魚最好三樣一齊來，再加點醬油和米
酒味道更棒。當然，味精一樣也少不了。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一吃三
十年，從來沒有懷疑過。

直到我快出國前，有人告訴我，加味加料誠不錯，但也不見得非這樣不可。

是在台北語文中心，我的寫作美國老師說：「你們中國人，看起來像最懂得吃，其時也
未必。好好的雞鴨，非得烤之、醺之、醬之。好好的魚肉，非得加上辛香、蔥、蒜、醬
醋，把它煮得七暈八素，結果呢，你們吃到的不是雞鴨，而是燒烤，你們吃到的不是魚
肉，而是那些稱得上入味的辛香味道。我們西方人，大致上不同。我們也用作料，但作
料只是點綴，真正要享受的則是食物的鮮美原味！」

美國老師的話，當時我把它當成耳邊風，聽過笑笑也就算了。沒想到，到了美國留學以
後，卻要一再想起他的話。

首先是吃草的問題。我又不是牛，為什麼要吃草？面對一大盤青菜沙拉，我常常這樣問
自己。美國人實在太懶了，為什麼不好好煮呢？不然，燙熟了沾醬油吃也可。再說那一
罐罐dressing，更是令人頭大，看起來差不多，吃起來卻往往酸得令人難以下嚥。這時
候，耳邊風在耳邊重新響起，我也開始提醒自己：嘗嘗食物的原味！於是，我勉強自己
去吃草，去吃那些令人作嘔的「氣死」。吃著吃著，竟慢慢的吃出味道來。我開始能享
受蔬菜沙拉的新鮮味美而清涼多汁。有一段時間，我甚至天天中午吃沙拉。

* 品味和口福 *

有人自命品味高。有人品味低，有人無品味。

在台北，吃遍大小飯店餐廳，令人難以忘懷者無數。但吃來吃去，海味山珍，也有吃膩
的時候。只有家中隨意清炒烹煮的家常菜讓我百吃不厭。

到了美國，難得大宴小酌，亦無母親愛妻的家常菜，偶然到哈佛大學對街的燕京吃一些
水餃，覺得味美無比。下次台北朋友韓兄來，逛完哈佛玻璃花，燕京圖書館，心想再帶
到另一個燕京吃水餃，必然滿意不已。當熱騰騰的水餃上來之際，我開始大快朵飴，而
老友卻邊吃邊說：這水餃雖然不錯，不過在我看來，只能說勉強及格。我說，那麼那裏
的才算好吃？他說台北的×××可算八十分（可惜我忘了他說的是那家店）。我說，還
有九十分的嗎？他說，有，我自己做的，九十分，我太太做的九十五分，我媽媽做的一
百分 ……。

麵食，當然是山東人做得好，這點我不懷疑。不過如果因此而否定別人的功力，那大可
不必。我說，老韓，你的品味高，我的品味低。這點我承認。不過，你有沒有想到，只
要你離開家門，你就吃不到特等的麵食，只要你離開台北，你就吃不到好吃的水餃，到
了美國，一家不如一家，難得及格。如果你老是拿著媽媽的尺去量，你永遠不會碰到好
吃的東西。反過來說，我自己做的菜，談不上講究，但是我吃得津津有味。愛妻下廚，
味道更加甜美。到外面吃廚師燒的，往往另有境界。如果碰到名廚小館，我更有意外的
驚喜，往往久久難忘。你的品味高，能品評食物的精細和味道。我的品味低，卻能將普
通的食物吃出味道。請問，到是你，還是我有口福？

* 隨俗和享受 *

我出國時，體重剛好，大約六十公斤左右。兩年後回國，出了中正機場，竟與內人擦身
而過，沒有被認出來。我並未著奇裝異服，也未披頭散髮，更無隱身術，內人認不得我
，純屬判斷上的錯誤，因為我實在胖得太離譜了，以致她看到我時，以為是別人！

初臨美國，就被功課壓得喘不過氣，午餐往往就在學校Cafeteria解決。吃自助餐，也不
需人家教，依樣畫葫蘆就是。人家拿水果，我跟著吃蘋果。人家來碗湯，我也端一碗。

你叫豬排、牛排，我也叫豬排、牛排，誰怕誰……。東點西點一大堆，最後還有味美可
口的甜食……總而言之，吃來亳無章法，往往吃撐了肚子，而腦子也因此昏昏欲睡，需
要再來一杯咖啡提提神，偏偏我又是吃不了苦之人，每一小杯咖啡、三包糖……每天上
學，從宿舍阿文塔(Alban Tower)到餃子城(Georgetown)有一大段路要走。

有一天，看到許多人從一家店出來，人手一杯（或一筒）冰淇淋。另外還有成群的人正
要進去。我想，這家Bob Famous一定不錯，進去瞧一瞧，買一筒草莓味的試吃看看，果
然棒極了。一路走，一路吃，不知不覺間，餃子城也到了。從此，我食髓知味，經過必
然去找Bob，每次換一種口味嘗嘗，居然不曾失望過。美國的冰淇淋實在太好吃了，比
小美、義美都要好。據說這個Bob本來是個律師，自從賣冰淇淋賣出了名，財源滾滾，
律師也不做了。而我也成了他忠實的顧客。

晚上下課，走回阿文塔，又是一段長長的路，有時候，搭校車，繞來繞去，也快不了多
少。但是不管搭車、走路，回到家（或者窩），雖然晚餐已吃過，但仍免不了要翻翻冰
箱，找點冰棒、冰淇淋之類的食物，慰勞、慰勞自己。

然後是開夜車，讀到三更半夜無人私語時，讀累了，就要起來走走。但是室小書多，到
處碰壁，往往走著走著，就走到冰箱。那時候的習慣性動作，也是唯一的娛樂，就是吃
。

到了週末假日，雖然功課壓力仍在，報告仍多，但喘口氣總要的，這時好好做些菜慰勞
自己，或呼朋引伴小聚一翻也是常情……。

就這樣，吃著，吃著，我把自己吃成了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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