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省思 {EMBED MSDraw \* mergeformat|}  國際文化交流 ◆傅佩榮 美國政治學家杭廷頓(Huntington)分析當前世界局勢,認為在廿一世紀時不會再有許多熱戰、冷戰、階級鬥爭、種族戰爭等衝突,代之而起的將是文明之間的對抗與競爭。其中又以三大文明鼎足而立,就是基督教文明、回教文明與儒家文明。他沒有提到佛家與印度教,因為這兩大宗教不與人爭,嚮往出世、解脫、輪迴,對於現世的利害較能淡然處之。 文明之間不妨各有特色,但是若在可能的範圍之內,互相了解、欣賞,至少互相容忍、體諒,則應該是值得一試的。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文化交流。以我們的現況而言,在了解基督教文明(以美國與西歐為代表)方面,已有相當可觀的基礎,但是對於回教文明則尚在起步階段,從回教的語言、信仰、歷史到文化,都缺乏完整的認識。不論我們與回教國家的交往如何,至少我們不能忽略全球有十億回教徒這一事實。 但是,更重要的一點卻是:我們在鼓勵外國人了解中華文化方面到底做了多少?這個問題可以由許多角度進行反省。譬如每年有不少外籍學生到臺灣學習中文,他們所學的只是語言與文字,以及隨之而來的片片段段,一知半解的思想?或者他們也能透過語文,學習領悟背後的理念,如人生觀與價值觀?我是研究哲學的,但是並非盲目的推崇哲學,而是首先要求「把道理說清楚」。外籍學生對我國傳統的儒家與道家思想之中的「道理」,能有基本的認識嗎?我們各種語言中心是否只注重語文(做為溝通工具)而忽略了思想內涵? 換個方式來說,外籍學生在學習我國的語言與文字之後,如果想要進一步「付諸實踐」中國人的生活方式與思想觀念,請問:他所唸的一些散文、小說、戲劇,能夠提供他一套完整的人生圖案嗎?即使他學過孔子所說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明白這種做法的道理何在嗎?如果缺乏一套完整的解釋,這又何異於「教條」,不然就是一種變相的「利己主義」,認為這樣對自己「終究」是有好的。即使他學過道家的「無為」、「少私寡欲」,但是現代的消費型經濟能容許他這麼做嗎?難道老子所云與今日生活是脫節的嗎?這一切若不說個清楚,不能在「道理」上讓人心服口服,又怎能產生實際的效應呢? 我們在文化交流上,也許做過不少努力,但是似乎總是錯過了重點,就是忽略了哲學這一環。我在歐洲之行中,遇到不少外籍朋友學過中文,但是對儒家、道家只有模糊的觀念。這不是他們的過失,而是我們從事教育外國人的老師們的疏忽。一切文化的最後根源無不在於一系列洞識:中國人對「人性」有何看法?對「自然」有何態度?對「超越界」(如天、上帝、鬼、神)有何信仰?對「自我」有何期許?對「自我與他人」的關係又要如何安排?這一系列問題的答案,構成了一個堅實的基礎,使我們可以建立一套人生觀與價值觀,形成中華文化的特色。 這些洞識正是儒家、道家以及其他各派中國哲學所試圖展現的。若是錯過這一關鍵,那麼在面對基督教、回教所形成的文明時,面對它們對上述一系列問題的明確答案時,我們如何回應呢?即使是面對傳入中國一千年的佛教文明,我們也須在理念層次辨明雙方的洞識,再求其貫通,否則「東方自東方,西方自西方,兩者永不相遇」之說,豈不成了難堪的事實? 文化交流是雙方互動的。互動的層次可以是日常生活的食衣住行,從經濟到電腦皆包含在內;也可以是制度及規範層次的,譬如我們的民主與法治;但是最根本的則在於理念層次的溝通。中國是文化悠久的民族,若是沒有清楚的理念,還能拿什麼去與別的文化互動交流呢?廿一世紀即將來到,我們對自身的文化定位是刻不容緩的。 (本文轉載自中央日報海外版,作者現為國立台灣大學哲學系教授,已徵得作者同意轉載) {EMBED MSDraw \* mergeformat|}2\紐約學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