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名乎？道姓乎？*****


來美三年多，一些洋規矩還是搞不清。這些規矩，說起來，要真弄砸了，似乎又
沒多大要緊；好歹，一不挨狀子、二不吃官司。但若頂闖到了，套句洋文，又很
不fit 這個生活圈兒。總結來說，還是頗值得我們費心考量。跟人打招呼冠稱位
，便是其一。

人還在台灣時，總以為老美不拘小節、大而化之。我就曾這樣聽人說過，他們連
自個兒的親生爹娘，都能約翰瑪俐直呼其名。來美的第一年，頭一回跟我的「接
待家庭」碰面，我就聽那兒子稱其爹鮑勃、女兒稱其娘珍妮。見得我不得不歎世
風日下，倫綱不再。不一會兒，夫婦倆向我解釋道，那兒子是先生的繼子，那女
兒也不是太太的親生女。也就是說，太太攜著兒子，先生帶女兒，兩家聯姻了。
搞清了這層關係，再念及咱們的儒家禮教，越發覺得在這一點，咱們的中華文化
是多了些人情美味。在同樣的狀況下，即使再怎樣的不情不願，咱們做晚輩的，
多半還是叔叔姨娘的維持住表面上的尊卑禮數，對不？

接著又來了。他們夫婦倆邀我去家中過感恩節。家人小聚，太太的親娘也來湊個
熱鬧。我一見著她老人家，二話不說，便頂著中華禮儀，尊稱一聲某某夫人，並請
安道好。她一團笑臉，先回個頭，再笑著對我說：「你在叫我啊？哎呀！叫我珍
珠(Pearl)就好了。」嘖！嘖！嘖！我嘴巴跟著叫，心頭卻這麼想著，要是我這
樣稱呼我家隔壁的陳媽媽，看我爹娘不親手剝了我的皮才怪！或許這是中美文化
的差異之一吧！

再把關係拉遠些，談談師生間的稱呼。在亞利桑那州唸書時，上了門有關文化的
課；任課女教授提到她的一段親身經歷。有一亞洲國家來的女學生，第一次去她
辦公室談話，一進屋內，居然捨某某教授不用，而直用其名跟她打招呼。我的教
授頓時有些被冒犯的感覺。她從未料到會有亞洲國家來的學生這樣的「美化」。她
最後給我們的建議是，想要以教授之名來稱呼，最好先徵求其同意。她的話十分有
理。畢竟，不是每個老美都喜歡或習慣任人直呼其名的。

我算是個以不變應萬變慣了的人。準此，為省卻不便，在學校，我一律以某某教
授尊稱師長。有道是禮多人不怪。但轉來紐約這間頗以自由學風為尚的大學唸書
，我的準則卻有些失了靈。因某種原由，這學期我得常跑系辦公室。兩三個系合
用一層樓，一些他系的教授我也慢慢熟稔了起來。有一女教授笑臉常掛，和藹
親切；但我慣以笑容跟她打招呼。那天，心血來潮，一聲某某教授一叫，不料她
卻板了面孔；先是低聲學著我叫了幾聲某某教授之後，她喃喃道：「Margot,Ma
rgot，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嗎？」這下我心知不妙。她雖毫無責怪之意，但不
消說，我頂犯了她的規矩。我趕緊向她解說我們的尊師之道；她說她瞭解，不過只
想勸我說，我現人在美國，最好便隨此地的習慣。她的話沒錯，我的理也沒歪，
不過是二者間的文化之差異，才製造出這齣泡沬橋劇。

這些親身經歷，越發把我攪糊塗了。以人家的名字稱呼，確實能拉近雙方的距離
。可是，要做到皆大歡喜人家不怪，對我而言，卻真是百倍難於登蜀道。恕我不
敏，至今未拿個及格的分數。不過，前些時日紐約時報的週日生活版中，有篇雜
文也提到類似的難題。作者卻很技巧的將解答丟給了讀者自行去探索。如此看來
，這不只是我這個外國人才有的問題；即使連生於斯、長於斯的老美，對這問題
的答案，似乎也不敢拍胸膛打包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