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家*****
文：傅韻芬

第一次離開家是在五歲，原因是拒喝牛奶而被媽媽罵了一頓，抓起平日最心愛的大毛巾
便憤而宣稱：「我要離家出走了。」，走到距家門口一百公尺的電線桿晃了一陣子，自
覺無趣之後，又當沒事人一樣的偷偷溜回家。前後歷時一小時便告結束；在這窮極無聊
的一小時當中，除了蹲在地上觀察螞蟻，踢石頭，及數天上白雲一朵又一朵之外，最盼
望的便是媽媽能「發現」或意識到我的離去，偏偏全家人一致團結默契良好，根本沒人
如我預期中心急的跑來找我，更差勁的是小哥去上學時還特別打我面前經過對我哼了一
聲說：「野孩子！」

初中時唸教會學校規定要住宿，一大間寢室住了十幾個同學其樂也融融，每天都覺得像
參加夏令營一般的有趣。一到考試期間，大家紛紛在半夜把藏好的手電筒拿出來躲在棉
被中挑燈夜戰，只是靈敏的修女總是能神出鬼沒的撲滅我們考試前的垂死掙扎；生活中
許多小小的喜樂與悲傷總是很快便船過水無痕，而對家的思念只不過是一通電話那麼方
便的距離罷了。

大學畢業之後找到了空服員工作，生活空間突然像萬花筒般五光十色的旋轉開來，轟隆
隆的七四七飛機一次又一次的載我遠離生長的城市，興奮的我總是不覺疲倦的東遊西闖
。我達達的馬蹄雖然不是美麗的錯誤，然而吃喝玩樂倒真的成了我的專業科目。世界之
大，我蜻蜓點水般的佇留總是點也點不完．．．。每回到了不同的國度，與同事爭先恐
後的衝向各名勝古蹟做「孫悟空到此一遊」式的短暫拜訪，然後再努力的克服時差上飛
機勤奮的打工，慢慢的我發現自己開始眷戀台北家裏的那張床～～小小的，樸實而沒有
裝飾；在世界各處華麗的床上做的夢不是極短篇，就是總也拖不完的連續劇，只有在家
裏的床上做的夢是圓滿大結局。多少次想在電話中對家人傾訴工作的壓力與內心的疲憊
，卻總怕他們擔心因而作罷。對家的思念換成了一張全家福照片，被我默默的夾進航行
包中。

在白雪飄飄的季節再度來到紐約，只是這一回決定重拾書本當學生，看看實際生活與書
本理論是否有差距。在上學途中的地鐵站內可以欣賞到流浪漢們做著各種的藝術表演；
有的人自得其樂的用兩根弦撥弄出複雜的音樂；有的人傾全力聲淚俱下的發表「募款」
演說；有的人乾脆胡吹一段尖銳刺耳的薩克斯風，並說明只要有人付錢他便停止演奏。
有的人裹著破爛惡臭的毯子瑟縮在路邊的地鐵熱氣出口，有的人左手抱著寶貝的酒瓶，
右手則努力的在垃圾堆搜尋可以回收的空罐或食物。沒有人管他們叫什麼名字，大家喊
他們是Homeless People。這些無家可歸者的自尊徹底被社會擊敗，他們隱身在資本主義
的黑暗面，沒有家更沒有歸屬感。

學期告一段落，同學們興奮的談論著回台灣度假的計畫，大家努力的抱怨台北的交通是
多麼的擁擠，空氣是多麼的糟糕．．．，然而愛之深，責之切，所有關於那塊生長的土地
一點一滴的訊息卻深深的牽引著每個遊子的心。於是我知道，離家之後雖有更寬廣蔚藍
的天空，然而風雨來時，它卻是心底最濃密的庇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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