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錯愛集*****
文：張系國

一日去餐館喫飯，老板娘見面就笑道：「張教授一定才去某某處理髮，對不對？您的髮
型和我兒子的髮型完全一樣！」我暗嘆一聲，人在倒楣時，連上餐館都逃不掉霉運。看
她的表情又不像故意喫豆腐，只好自認晦氣，怪只怪理髮師學藝不精，理出來的頭千篇
一律。

從前石達開為理髮師傅寫對聯，其詞曰：「問天下頭顱幾許？看老夫手段如何。」好大
的口氣，不愧為一代豪傑。可惜現在的理髮師，恐怕連這對聯都未聽過，遑論其餘。尤
其美國的理髮師，我很懷疑他們受過什麼樣的專業訓練。美國大百貨公司往往附設理髮
部，有一陣子我也常去光顧，貪其價廉物美～～且慢，廉則廉矣，美則未必。這類理髮
部都相當壯觀，一大排女理髮師，一面聊天一面替顧客理髮，談笑間青絲灰飛煙滅。要
美國理髮師不和同僚聊天專心理髮，可比登天還難。我就親眼看過兩位女理髮師說得興
高采烈，把顧客抓弄半天送去洗髮，再抓雞一般抓回來修剪，搞了半天低頭一看，原來
理錯了對象。連顧客換錯了都不知道，兩人大笑不止，虧得兩名顧客也陪著笑，到底頭
顱在別人手裏，不能不變得好脾氣。

大店不能去，小店怎麼樣？我到匹茲堡之初，也曾嚐試過。我住在黎巴嫩山（此黎巴嫩
非彼黎巴嫩。賓州有一城名叫加尼福尼亞，去不起西海岸渡假的人，便到該城逛逛，窮
過癮）。一日在小街上發現一家古色古香的理髮店，大喜過望，便走進去看看。牆上貼
滿泛黃的棒球名將照片，我一個也不認得。唯一的理髮師用顫抖的手替我圍上白巾。他
老得猜不出有多大年紀，但是一拿起剪刀，嘴巴可就活了，對我大說黎巴嫩山的歷史。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住的地方當年是礦區，曾經繁盛過，後來礦採完了才逐漸變成現在的
模樣。我越聽越覺不妙。理髮師談起礦區的過去如數家珍，他該有多大年紀？等我上完
歷史課，他得意地指給我看鏡中人的模樣，我發現已變成「三個傻瓜」(three stooges)
中的老三，剪了個不折不扣的馬桶蓋頭。

但是你絕不能批評理髮師的手藝不行。天下只有兩種人絕對不能批評，一是理髮師，一
是牙醫。這都是性命交關的事，誰願意和自己過不去呢？難怪但丁的地獄裏，有一層便
專門為理髮師而設，讓他們自相殘殺。但在人間世裏，理髮師仍有無上的權威，只有他
可以讓你見不得人。

提起自相殘殺，老中剛來美國時，為了省錢，都有互相理髮的習慣。我的「理髮師」老
葉手藝其實不錯，日後就成了我結婚時的「良人」(bestman)。直到現在我見了老葉，仍
不由得肅然起敬，因為他比我後來的理髮師都高明太多。但是老葉嫌我技術太差，不肯
讓我替他理髮。替他理髮的瘦乾小子，日後返國成了清華名教授，官拜教務長。可見會
理髮的人如果洗手不幹，都能有大成就。能夠把三千煩惱絲整頓得服服貼貼的人，治國
平天下當然游刃有餘。反過來說，從官場全身而退、急流勇退、不得不退的人，如果都
去當理髮師，天下也就從此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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