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地之子」賴安淋*****

文：涂泰玲

走進SVA藝廊時，是陰雨綿綿的黃昏。
畫廊雖小，卻充斥著各式各樣的人種。在攢動的人頭中，依然可以感受到懸掛在牆上的
畫作鮮明、強烈、詭異的朝我身上撲來。我被這樣的氣氛震懾，正在恍惚之際，忽然在
耳際響起：「你好，我是賴安淋。」照樣一身樸素的穿著，一臉親切的笑容。不過，這
一次我還看清楚他有一對深邃的雙眼，鮮明的五官和壯碩的體格，全身散發著山地人特
有的氣息。卻顯出超過他年齡的老沉持重，內歛而不現一絲光華。山地人的奔放熱情與
豪邁不拘，似乎全都藉著畫筆傾洩而出，殘留在他身上的只剩下寬厚與包容、堅定而謙
遜、多情而善良。

不悔的選擇
賴安淋首先娓娓地道出自己的家庭背景：「我來自新竹縣尖石鄉的泰雅族部落，全家共
有四個小孩，我排行老么，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我父親，他是一位基督教會的牧師，一生
為山地社會奉獻自己，四十餘載的傳道生涯，其中包括廿幾年的開拓與自助傳道，後十
幾年才有從佰元到臨走前一萬初的月薪，他勤儉勞苦，努力置產養家，也幫助無數同胞
解決問題，尤其對子女教育極為重視，送小孩至平地求學，全鄉我們還是第一戶人家呢
！家對我而言，雖不算富裕，卻充滿愛與溫暖。所以對家人及對同胞的愛，與做人處世
態度，父親給了我很深的榜樣與影響。」

出生於如此貧困的家庭背景，為什麼會推動一個孩子走上「純藝術」的道路？一條可能
讓他繼續貧困下去，一條走起來相當孤獨而艱苦的道路。又為什麼以山地藝術做為努力
的指標，並義無反顧的往前走？一連串的疑問在我心中縈繞．．．。

「卅個年頭來我做的一個最大的抉擇就是選擇了畫。」這位山地青年語重心長的說：「
這個決定不是偶然的，因為對大多數深居在山地的人而言，是不太容易的事。我在高二
時，有位平地的美術老師要我從自己的民族藝術求發展，當時並沒有引起我很大的興趣
，因為山地藝術對我自幼接受文明教育而言，實在是太遙遠的事了。但是，老師卻說了
一句足以影響我一生的話：『你身上流的血，是你原始祖宗的血。』多年來，這句話竟
成了趨使我投入繪畫的一股力量。」於是他排除萬難，投考美術系，並開始探索原始文
化藝術。

「如今整個山地社會、文化及藝術正面臨滅絕邊緣，致使我們這一輩的青年喪失了自尊
心、自信心及固有的傳統精神，並引發了許多社會問題，令我深感不安，所以決定找回
失落的文化，也開始了對原住民文化的關心和努力。」這個全身貫流著原始祖宗血液的
台灣原住民青年，就這樣背負尋根的使命，企圖把曾經燦爛輝煌的原始民族藝術，透過
他的畫筆及思考方式，扮演著延續與傳承的角色。同時為了要讓「原始藝術」不死，以
更新的面貌再生，獲得更多的瞭解與共鳴，他閱讀新知，累積創作經驗，並毅然帶走家
中僅剩的資金及親人的祝福，遠走紐約，來到這藝術萬花筒的大都會。

留學三部曲
大學畢業、服兵役、考托福、申請學校、搭機赴美～幾乎是絕大部分留學生赴美讀書一
成不變的公式。賴安淋卻沒有一般人那麼幸運。談到他赴美求學到學業接近完成這段艱
辛的過程，不禁哽咽．．。文化大學畢業後，他向國家貸款，遠赴南美洲與親戚合資經
營餐館，期望在一年之內籌足學費。單純的他以為「賺錢」就是只要你肯努力，投資就
會有報酬。萬萬想不到，到了南美幣值大跌，再加上經營不善，結果餐館生意就像個無
底洞，賠進了他全部的貸款。那時絕望的他幾乎看不到任何遠景。在如此灰暗的日子裏
，支持他唯一的力量就是他的信仰。他告訴自己，只要堅定目標，神自會有安排。一年
後，他收拾行李匆匆返國，陪伴病危的父親，一直到父親離開人世，才萬般沉重地攜帶
父親遺留下來的保險金與教會的撫恤金，償還了貸款，並赴美求學。

到了美國，第一年他在語文學校攻讀英文，並設法申請學校。等到拿到了視覺藝術學院
的入學許可時，他把他僅餘的錢繳了第一學期的註冊費。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就在打工
和上課之間忙得不可開交。賴安淋有點無奈卻又驕傲的說：「這兩年來的日子，可以分
成很簡單的三部曲～～三天打工，三天上課，星期天則上教堂。」他曾經在冰淇淋店當
店員，在倉庫搬貨，在盆景店栽植盆景。「雖然花在畫畫的時間有限，但是只要我一進
入畫室，就瘋狂的作畫，時間對我而言太寶貴了，一分一秒也捨不得浪費。」

於是我終於可以理解為什麼他對同胞的愛、對家庭的愛、對朋友的愛，處處都表現的如
此強烈。他接濟雙親、援助手足；對朋友可以兩肋插刀，赴湯蹈火；對妻子體貼入微，
關懷備至。這次的畢業個展期間，碰巧是嬌妻的生日，賴安淋無法抽空按往例親自下廚
為妻子辦一桌「盛宴」來款待好友。他卻不忘訂購了十二朵鮮豔欲滴的玫瑰，親自送到
辦公地點，獻給這位與他共患難卻亳無怨言的妻子。當然，他把他剩餘的精力全心全意
的投入藝術創作，來訴說他對民族同胞的愛。這些「愛」都源自一個典範、一個基督教
會的牧師、一個開明的父親。

生命的豐收
在紐約習畫的這段日子，對賴安淋而言，是生命中的一大「豐收」。他激動地說：「在
這個學校學習實在太好了，有太多太多的好東西要抓。我也才發現藝術的表現方式原來
可以很活潑，創作的方法可以更自由。」在這個藝術萬花筒的大都會，賴安淋企圖把族
人的感覺和經驗帶出部落，面對一波又一波的文化衝擊，互相比較、激盪、融合、再生
。再生的結果，他並沒有喪失自己的「本土文化」。本土意識依然強烈而鮮明的呈現在
他的作品中。就如他自己所言：「我所做、所想的，反而更泰雅了。」

「話童」系列，是用他自己的成長經驗，去體會山地小孩的心靈世界。簡單的輪廓、鮮
明的色彩，把山地小孩的純真、慧黠、活力表露無遺；「話樹」則是藉自然的種種塑像
，如樹與動物，傳述人類恆永不變對生死存亡的探討。原始藝術對於宇宙的自律性與神
祕性的屈從和信仰，依然在他的作品中跳動。

從早期原住民的圖騰與神話，譜出超現實的具象；進而使用原住民文化中的符號交叉組
合成幾何抽象圖形；近期作品則更加紓解而盡情嬉遊於原始圖騰、符號與圖像中。他對
自己畫風轉變的解釋是：「三次的個展，從寫實到抽象到具象。外表來看雖有很大的不
同，其實是內心趨向成熟的過程。我的方向不變，我的繪畫語言也一直沒有改變。」

繪畫即生命
從原始藝術出發，融合了現代的文明藝術，再回到原始，可以很簡單的詮釋賴安淋創作
的心路歷程。不變的是他對原住民文化的情感與關懷。他承認內心有掙扎，對家庭有愧
咎。但是，他始終堅信他的生命和繪畫不可分，分開了就亳無意義。他說：「故鄉的文
化是我的根，我的精神之所寄，更是我創作的泉源。我創作的動力來自對故鄉的熱愛與
關懷，這份熱情一直在我胸中澎拜。只要這份情感存在一天，就有源源不絕的創作靈感
和創作動機。」從這個角度來看，賴安淋又何其幸運擁有一個特殊的文化背景，體內流
著原始祖先的血液，使他得天獨厚，不假外求的運用這些資產，來豐富他的繪畫生命，
在畫壇上獨樹一格。

接下來，是一個很現實又十分令我好奇的問題：以提昇自己同胞文化生活為使命，對一
個年輕的藝術家而言，是不是太沉重了？同時，他的作品是否被自己的族人接納並認同
呢？他的同胞究竟以何種心情來對待？賴安淋坦白又理性的說：「其實我的同胞幾乎沒
人看得懂我的畫，但是我可以從他們觀賞的眼神中讀出熱切和欣喜。我相信他們受到了
感動。至於文化藝術的提升，不是對症就可以下藥，那是一種潛移默化的過程。辦畫展
的目的，只是希望以行動來激發同胞對本族文化的關切，重視山地文化的延續。我所做
的，只是在做好我自己份內應該做的事。」

雖然這次個展，無論是主題意識與媒材使用，都臻於成熟穩鍊。但是賴安淋卻一再強調
，技巧上的改變，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其中所要表達的精神訊息。「我承認自己
仍在起步階段，將來還有很長很艱難的路要走。但值得慶幸的是有了自己應該努力的方
向。即使目前的成果仍然有限，但只要繼續努力，相信會有更多的收穫。」

不變的執著
完成了一個艱辛而浩大的創作工程之後，接下來卻不是滿足地沉醉在掌聲的迴響中，而
是更深的省思。下一步要怎麼走，在賴安淋心中已然描繪出了一個鮮明的輪廓～～那就
是期待他的藝術生涯中下一次天光閃亮，火焰高張的時刻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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