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勇於嘗新的微生物學大師*****
──「傑出女性科學家」黃詩厚

文：林慧珍

　　黃詩厚(Alice S.Huang)教授的外表看起來就像許多人的媽媽一樣，傳統中國婦女，
一絲不茍的頭髮梳成個髻，臉上則只是淡淡地著了素淨的妝，一襲套裝，沒有太多的裝
飾。雖然自己謙稱只能說非常簡單的國語，不會讀、也不會寫中文，在對談中偶而提到
中文地名時，她的發音卻仍是字正腔圓，平上去入絲毫不含糊。
倘若不經說明，一般人可能難以想像，這位態度和藹慈祥的婦人，竟是目前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理學院的院長(Dean for Science)與生物系教授，一位在微生物學領
域中鼎鼎有名的大師。今年六月，她還在紐約科學院(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獲
頒「傑出女性科學家獎」(Outstanding Woman Scientist Award)。

病毒學權威‧桃李滿天下
著作百餘篇，得獎無數次的黃教授，主要致力於病毒研究，她曾擔任波士頓兒童醫院傳
染病實驗室的主任與美國微生物學協會的會長，並於一九九○年獲選中研院院士。未到
紐約大學之前，她在哈佛大學醫學院教授微生物與分子遺傳學達廿年之久。她也曾先後
在臺灣大學、洛克斐勒大學與密西西比大學，擔任客座教授。畢生教誨子弟無數，桃李
滿天下。

教書是她的樂趣。黃教授表示，在臺灣大學教授動物病毒時，修她課的學生，從動物系
、植物系、化學系到醫學院的都有，有些後來也在科學界嶄露頭角，分布各處。有時黃
教授出席國際會議，異地重逢，這些學生常會興奮地跑上前來喚道：「黃老師」，令她
感到十分欣慰。提到這些往事，黃教授眼中閃耀著頑皮的光采，而夾雜在她流利的英文
裏，開心的語調中迸出的三個中文字──「黃老師」，聽來如此真切，令人也深深地感
染到她的喜悅。這位年屆五十五的理學院院長，便是如此地坦率，不失童心。
掘之不盡的學識金礦

在學生的心目中，黃老師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良師。她非常懂得如何循循善誘、啟發學生
的想像力和潛力，教導他們思考和解決問題的方法，訓練他們獨立自主，以便將來能獨
當一面，成為大師。目前在她實驗室中擔任技師的Stuart Mendelson表示，她在病毒研
究領域豐富的知識和經驗，「就像一座金礦一般」，掘之不盡。同時她為人寬大且十分
公平，深得下屬信服。

目前在黃教授的指導下攻讀博士學位的張鑗云，對黃教授豐富的經驗與敏銳的觀察力十
分欽佩，她說：「我常笑說黃老師有Magic eye，一下子就能從我給她看的實驗數據中，
找出問題之所在。」對張鑗云而言，黃教授是她一生中所遇到的人中，「最特殊的一位
」。除了訓練學生有一套，她也是一個處處為學生與部屬著想，時時主動幫助他人的好
人。

知足常樂‧適應異文化不難
黃教授出生於江西南昌，在抗日戰爭的烽火中度過她的童年。她的父親原是留美學人，
戰時返國擔任牧師(Minister)，後來並成為當時第二位中國籍的主教(Bishop)，在雲貴
地區傳教。一九四九年，九歲大的她隨著兄姐飛離政局不穩的祖國，在父親美國友人的
照應之下，開始她在美的新生活。

初抵美國，想家的情緒和難以下嚥的美國食物，是黃教授當時最不能忍受的兩件事情，
然而個性開朗的她很快地就適應了新的環境，並能自得其樂。談到這段歷程，她的個人
體驗是：「一旦你結交了新的朋友，習慣了一些味道稍可的料理，並且體認到在你周圍
也有一些其它值得激賞的點點滴滴，日子也就好過了。」樂觀、隨和，極少抱怨，這便
是她適應新環境的法寶，也是她受人歡迎的部分原因。

研究病毒樂無窮
高中畢業後，黃詩厚最初想當一名醫生，因此進入Johns HopkinsUniversity的醫學院就
讀，但她隨後便發現自己並不適合當醫生，原因是每當她面對重病病人時，總是覺得不
太舒服。大約在此時，她開始接觸微生物學並產生興趣，自此這位聰敏的女孩一頭栽進
了迷人的微生物世界，而後並成為該領域中的大師。

雖然只是小小的病毒，卻深藏著無窮的樂趣。黃教授若有所思地說：「從事病毒研究的
時候，你所操作的是一個繁殖迅速、數量多至十的六次方到十或十一次方的族群，因此
你能夠作很多的重覆與對照，並藉由一般統計的方法分析結果，進而解答許多有關於生
命現象的種種問題。」她並指出，僅僅數分鐘到數小時之間，病毒或細菌便可完成一個
完整的生命週期，因此可以在短時間內，觀察到許多東西。除此之外，微生物研究也可
應用在對抗傳染病上，兼具實用價值。

臺灣之行‧尋根探源
一九六六年，剛拿到博士學位的黃教授第一次造訪臺灣，主要目的，是陪同母親探視其
思念多年的妹妹，黃教授的阿姨，也就是李國鼎先生的夫人。同時，這也是一趟尋根之
旅。黃教授感性地說道：「許多我的朋友都對自己所屬的族裔和文化背景深感興趣，例
如一些猶太人會專程跑到以色列去探訪屬於猶太人的文化傳統。我認為我也該去瞧瞧一
些與中國有關的東西，因為我已經與她闊別太多年了，而在當時，臺灣是我唯一可去之
處。」她認為香港十分地英國化，其程度比起美國有過之而無不及；而新加坡則「某些
方面非常中國，某些方面則又十分地國際化與洋化，是一個十分有趣的組合。」

之後，黃教授又多次造訪臺灣，但除了一九六六年擔任臺灣大學客座教授期間，能在臺
灣居留半年外，其餘的數次，都是匆忙來去，沒有太多機會深入接觸科學發展以外的事
物。對此，她頗覺遺憾，並期望能有多一點的時間，去看看這些年來臺灣的改變，瞭解
當地人民的生活形態與文化。

嘗新冒險‧走出自己的路
回顧過去，在黃教授的研究生涯中，有兩個轉捩點。取得博士學位後，她分別在聖地牙
哥The Salk Institute for Biological Studies與麻州理工學院從事博士後研究(Postdo
ctoral Fellow)，而後成為麻州理工學院的一名副研究員(Research Associate)，在別
人的實驗室中工作，沒有正式的教職。由於曾受從前指導教授的鼓勵，同時自己也對教
書十分有興趣，她為自己設定目標，決心成為一名Professor。在漫長的奮鬥過程中，她
時時記取從小父母的教導，不管在做甚麼事，即使自己只是一名小卒，即使工作無趣，
也都盡力為之，如此腳踏實地，在哈佛大學醫學院，從助教授(AssistantProfessor)、
副教授(Associate Professor)，一步一步，爬升到教授的職位。

成為一名教授雖好，黃教授卻不以此自滿。當時她才四十出頭，人生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不應以此終老，因此她又開始思索自己的人生方向，積極籌劃下一個目標。「在當時
也沒有人能告訴我要做甚麼，我只好多方嘗試。」黃教授回憶道。如此尋尋覓覓，一九
九一年，她接受了紐約大學的聘書，成為理學院的院長，依然保有教授的職位，同時有
一個小小的實驗室。除了豐富的學識外，跟著她而來的，還有在哈佛大學廿年的教學經
驗。這是她人生的另一個里程，自此她本著自己「理論與實際配合」、「教育應教導學
生思考與解決問題的能力」等教育理念，整合各學院的師資，試驗性地開辦一些新的課
程，在紐約大學實施科學教育的改革。

「許多科學家，不管是男的或女的，在生涯決定的過程中往往偏好選擇較安全的路，」
黃教授有感地說：「事實上沒有一件事是永遠安全的，有時候我們必須冒險，嘗試一些
沒做過的事。如果不幸失敗了，你還可以回頭做你的本行，或是再去試別的。」
自我期許、不怕嘗新、克盡人事，這便是黃教授的工作哲學。

溝通能力是成功的基礎
如果成功還有秘訣的話，黃教授認為，七○年代的一個研究報告，頗具啟發性。這篇發
表在Science Magazine的報告，綜合許多過去在美國被認為「成功」的人的背景資料，
分析這些人是否有任何共通點。結果發現，幾乎每一個成功的人，無論是舞蹈家、科學
家、文學家、或其它行業中的佼佼者，都特別在中學時代的兩個學科──數學和英文上
，表現出色。她解釋道：「數學訓練你邏輯思考和解決事情的能力，而英文則是溝通的
工具。」

「我們在做的很多事情，都仰賴說和寫等溝通的能力。」舉例而言，七月上旬剛剛從臺
北參加中研院院士會議返回紐約的黃教授表示，由於她的中文能力有限，在會議中必須
由朋友在旁說明，否則很難進入狀況，真正參與，無形中降低她可有的貢獻。

有鑑於此，黃教授的實驗室中只准說英語。根據來自臺灣的張鑗云同學透露，不僅如此
，學生們要發表實驗結果的時候，即使是外國學生，也得自己動手寫，再由她給予建議
，從旁協助。不像有些教授只要學生把實驗結果交出來，其它則由教授執筆。

中國式教育‧優劣各見
具有多年教學經驗的黃教授認為，一般而言，在臺灣受傳統中國式的教育到高中程度以
上的學生，多半業經嚴格篩選，因而十分聰明，各項技能也訓練有素，但卻缺乏原創與
思考的能力，也不太嘗試偏離系統或較不尋常的作法。「他們多半能滿足他們所在系統
中的種種要求，同時十分用功努力，卻很少質疑教授或整個系統，比起美國學生，較不
是那麼地叛逆(rebelious)。」

此外，黃教授發現，遇到問題的時候，中國學生往往期許自己獨力回答所有的問題，或
認為一切必須自己決定。其實沒有必要，「一個人不管有多麼地聰明，總是不能事事皆
曉，樣樣都達專家的水準，因此不可能知道所有的答案。但是我知道，一定有某些其它
領域的專家能解答我的問題，如果能將這些資源加以運用，參考許多不同專家的意見，
必定比我自己一個人作決定更好。」她建議中國學生應重視與教授、同學間的互動關係
，培養團隊精神。

對於兩性關係，心細的黃教授甚至發現，臺灣來的男學生較有性別岐視的傾向。在美國
，雖然也有許多男性會岐視女性同胞，但因社會輿論之故，在言談舉止上較為謹慎收斂
。因此她認為，基本上在美國社會，女性科學家在事業上所需面對的挑戰，與男性並無
太大不同。因為有妻小的男性科學家也得負擔照顧家庭的責任，他們也得在工作之外，
扮演好丈夫和父親的責任。在黃教授眼裏，她的先生，Dr.David Baltimore，便是一位
「非常好的丈夫」。他同時也是一名非常傑出的科學家，一九七五年諾貝爾獎得主，在
黃教授從事研究的漫漫路途上，經常給予寶貴的建議。他們的女兒現在耶魯大學就讀。

兼具中西文化特質的學者
「有個朋友說我外表很中國，底子裏卻是完全的美國人，我想這是事實。然而有些東西
卻是根深蒂固，不是說丟就能丟的。」黃教授開玩笑地說：「譬如說，中國菜還是中國
人的最愛。」

然而豈只是對中國菜的懷念而已？從她沉靜的舉止、謙虛內斂的態度與言談中透露出的
人生哲學，人們仍然可以感受到一絲中國的氣息；而這樣的特質，我想是她流利的英文
所無法掩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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